昱见新西兰,要改名奥特亚罗瓦齐鲁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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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首席记者王昱

奥特亚罗瓦，如果你喜欢去风景如画的新西兰旅游，可能要提前熟悉一下有这个咒语般拗口的名字了，因为在不远的将来，它可能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大名。

新西兰毛利党于当地时间14日发布了该党的一项新政策：在年前，新西兰应当改名为“奥特亚罗瓦”（Aotearoa），该词在毛利语中意为“长白云之乡”。毛利党表示，此举可更好地体现新西兰的传统与文化。

然而事实上，将改名背后，毛利党的最终目的不在于此。作为这个岛国的原住民群体，近年来他们一直试图跟白人殖民者的后代们争一个问题：新西兰这个国家，主权究竟属于谁？

让我们讲讲其中的故事。

中国人的老乡？

年，时任新西兰外交部长的温斯顿·彼得斯与中方代表一起受邀参加东盟外长会议，当时的新西兰为了把自家牛奶啥的卖给中国，急于跟咱攀交情，于是这位“温部长”一见面就套近乎，说我们国家的土著毛利人祖上也是从中国过去的，所以中新源远流长。

等等，毛利人从中国横跨大半个地球跑到新西兰定居？这听上去有点玄乎啊。能是真的吗？

其实挺难说，这涉及到一个人种学上的百年悬案。

早在地理大发现时代，西方殖民者就发现了个特别奇怪的现象——在整个太平洋上，各个岛之间虽然相隔很远，但其语言却是高度相近的。北到中国台湾省的高山族，南到新西兰，东到南美洲智利的复活节岛，西到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岛，原住民们居然都使用着同一种语系的预言，被称为“南岛语系”。在西班牙、英国这些航海帝国将其殖民地散播全世界之前，这个语系是全球分布面积最广、也唯一只分布在岛屿上的语言，其东西延伸距离，竟然超过地球圆周的一半。

这个现象让欧洲人百思不得其解，相隔瀚海的原住民是学会同一种语言的？难道他们的祖先有与大航海时代欧洲人相媲美的远洋技术？高傲的白人殖民者当时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设想。为了规避它，欧洲学者甚至一度提出了“姆大陆”假说，认为冰河时代曾存在一个横跨太平洋、印度洋的大陆，后来沉入海底，这些波利尼亚人（他们给南岛语系原住民起的名字）就是在这片大陆上生活的人种的遗民。

20世纪末兴起的基因学说，最终驱散了这种幻想，基因研究证明，这些使用南岛语系语言的原住民们确实同根同源，但他们共同祖先非常近，只最晚的只在最近年左右才分道扬镳。

一个与大航海时代同样壮阔、伟大，却被遗忘的航海历史被揭开了。从距今年前到距今年左右，波利尼西亚先民在没有罗盘针、六分仪等近代航海仪器的情况下，只靠着他们设计独特的独木舟和对星象、洋流、候鸟的观察，就征服了广阔的太平洋、印度洋。而新西兰正是这个辉煌征服史落幕的地方，根据当地毛利土著的传说，大约公元年左右，一位名叫库普的年轻人驾独木舟远航数千里，发现了新西兰。当他靠近这个海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天上的朵朵白云，而岛上渺无人烟，库普便将该岛称为“奥特亚罗瓦（长白云之乡，Aotearoa）”。

库普和他族人的后代后来在在这个岛上繁衍生息，于是有了今天的毛利人。

可能是因为毛利人是波利尼亚征服史留下的最后遗民，这个族群保留了一些十分独特的特征：17世纪，当荷兰人发现这里，并根据其家乡的泽兰将其重新命名为“新西兰（NewZealand）”时。他们还吃惊的发现，这是一帮相貌像亚洲人，但体格上酷似欧美人，甚至比欧美人还要健硕的人种。最早到达这里的荷兰移民们惊恐的记述了与这帮原住民小心翼翼一起生活的历史。在他们的观察中，毛利人的男孩从襁褓中就开始接受训练，毕生以成为武士为目标，是个彪悍到极致的民族。

认识到毛利人不好惹，欧洲人决定把武力征服新西兰的念头放了放，这一拖就是几百年。

但该来的，总还是会来。

唯一的“平等殖民条约”？

年2月的一天，英国传教士亨利·威廉牧师举着白旗来到新西兰北岛一处毛利人营地前，在接受了毛利武士的一通惊吓后，他战战兢兢的用不太流利的毛利语说明了来意：他是来“求和”的。

19世纪前期，获得全球海洋霸权的大英帝国对新西兰本来也是一副“统而不治”的态度的，觉得这个远处世界之角的荒蛮之地既无战略价值也无经济价值。但同时代法国和美国的崛起让英国人感到了威胁，这两个新兴国家都在太平洋上扩张自己的殖民地，对新西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让英国人感到紧张：如果让法国或美国在新西兰站住脚，英国占据的澳大利亚就将受到威胁。

年，新任英国驻新西兰领事霍布森到岗，在英国殖民办公室给他的训令中，要求其在任期内“尽快解决新西兰问题”，为此可以适当向毛利人让步。

于是，就有了亨利·威廉牧师前往毛利营地“谦辞求和”的那一幕殖民史上的奇景。双方随后展开了很像模像样的谈判。年2月6日，在英国殖民地怀唐伊镇，45名毛利酋长终于跟英国人签订了和平条约，这就是《怀唐伊条约》（又译《威坦哲条约》）。

《怀唐伊条约》本身其实特别简短，只有三条：第一，毛利人将新西兰主权让与英国女王，该岛从此受英国法律管辖。第二，毛利人财产的一切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受女王保护。第三，毛利人从此获得英国国民的完全平等身份，并享有“英国国民所享有的一切权利和特权”。

今天看来，《怀唐伊条约》平淡无奇，第一条对毛利人来说甚至还有那么点“卖国”气质。但比较欧洲殖民者对世界其他原住民的态度，你会觉得毛利人还是很幸运的——美洲的印加人、阿兹特克人被西班牙殖民者灭国灭族，北美印第安人被驱赶到贫瘠的自留地，非洲黑人被卖为奴隶，人口众多的印度人都成了英国殖民者的“家仆”……

而且年这个年头，对咱中国也有特殊意义——鸦片战争不就是这一年开打的吗，对手也是英国人。

而同时代武力值还处于冷兵器初级阶段的毛利人，居然跟英国人签了个“平等条约”？

这确实很神奇。也正是认识到了《怀唐伊条约》的特殊性，英国以及后来新西兰的国家叙事中，一直将这份条约捧到了极高的位置，前新西兰总理约翰基就曾经很“深情”的总结：“新西兰是历史上少有的，殖民过程十分和平的国家”。

是的，新西兰的中左翼政党对这段历史非常自豪，将其视作新西兰民族和谐传统的标志。

但事实真有后世追认的那么美好吗？绝不是。

出来殖民，早晚要还的

不可否认的是，《怀唐伊条约》能签的根本原因，是毛利人确实幸运的躲过了欧洲殖民运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那个时代。

但这份幸运里其实也掺杂着不幸，《怀唐伊条约》签订时，由于毛利语中不存在“主权”这一词的对应翻译，所以威廉牧师当时在毛利语中找了个他认为类似的词汇“凑合”了一下。但这就惹下了大祸；随着后来毛利人跟白人的接触增多，他们慢慢也理解了“主权”究竟是个啥概念。

于是争议就来了：部分毛利人坚持认为，该条约只让出了“治权”，毛利人只是和英王室分享新西兰的权力。但英国人则觉得毛利人这是毁约行为，双方话不投机，只能还是依靠武力解决问题。

事实上，毛利人在条约签订后半个世纪内一直没有放弃抵抗，甚至一度仿照欧洲人的建国思路创立“毛利共和国”与殖民领分庭抗礼，但始终未能成事。

不过，毛利人对白人的“仇”算是就此记下了。当新西兰的白人左派陶醉于他们对《怀唐伊条约》的幻想时，激进毛利民族主义者们却告诉他们的孩子：白人是用一纸模棱两可的契约骗走了他们的“长白云之乡”。

到20世纪末，“反攻倒算”的机会终于来了。年，新西兰工党上台执政，这个“白左”气质浓厚的党主张尊重毛利人权力，设立了“怀唐伊法庭”专门受理毛利人的历史索赔事项。

这一做法的初衷本来是为了笼络毛利人。但结果却适得其反，没完没了、金额巨大的索偿诉讼、对怀唐伊条约的任意解释、以及两百多个毛利部落之间那越扯越糊涂的地权纠葛，让新西兰政府从此背上了一个民族问题包袱。

毛利人用这一桩桩诉讼告诉世人，《怀唐伊条约》没有白人描绘的那么平等、美好。

而随着一起起天价补偿案被法院支持，“毛利特权”问题也引发了其他族裔的不满。在新西兰，国会有特别的毛利议席，毛利族议员的比例大大高于其人口比例，政府需强制性雇佣大量毛利工作人员，还有专门的“毛利党”——以人种为区分政党在西方社会本是绝不能被容忍的，但新西兰也忍了。

此次毛利党力推的“改名案”，其实也是这种越来越强的毛利人怨念的一种体现，毛利党试图通过这个改名让新西兰人重新“认祖归宗”。

而毛利党要改的可不止区区一个国名，他们还有一个气势恢宏的规划：年新西兰所有地名、城市名都要换成毛利语；政府要投资万新西兰元设立“毛利语标准委员会”，年起所有小学毛利语教学比例不得低于25%，年起不得低于50%；10年级以下历史课本进行“大改”，确保“毛利人历史”作为该国历史的“核心课程”……

这样的计划白人会干吗？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确知的是，《怀唐伊条约》留给新西兰的“和平殖民”神话，可能快要在这个国家站不住脚了。

历史就是这个样子，你把它打扮的越美好，贴上越多主观的标签，它将给你的反讽就会越严重。